據明報報道,香港政府昨公布《香港創新科技發展藍圖》,提出四大方向(見表)及八大重點策略,首次清晰列出冀引入「新能源汽車」及「半導體芯片」產業,支持具實力或代表的企業在港設立或擴展先進制造生產線,并將「再工業化」改稱「新型工業化」,強調利用物聯網、人工智能、新材料等技術發展工業。《藍圖》提出目標10年內將制造業的本地GDP由1%提升至5%。浸會大學財務及決策系副教授麥萃才對政府能否達成目標「審慎樂觀」。本地創科「獨角獸」商湯香港總經理兼立法會議員尚海龍形容目標「挑戰巨大」但可行。
《藍圖》就16個目標列出42個建議,部分措施已見于《施政報告》,其中發展「新能源汽車」及「半導體晶片」產業為首度提出。被問到在港發展芯片生產,會否因地緣政治而有局限,創新科技及工業局長孫東稱,擬于本港發展芯片產業是「服務國家所需」,而發展第三代半導體并沒有光刻機的「瓶頸問題」,「沒有說一定要買到光刻機才能做到」。他又說,第三代半導體是世界經濟發展的重要趨勢,特別是基于「氮化鎵」的第三代半導體技術有很大發展潛力,新加坡及韓國已在做相關部署,香港亦應把握機會。
風光一時的香港半導體,還能卷土重來嗎
近年香港推動「再工業化」,芯片產業亦多被提到。但許多人可能不知道,上世紀80年代末香港曾經是半導體芯片(內地稱為芯片)產業發展重鎮,在亞洲四小龍之中更是名列前茅,可惜,香港芯片產業在90年末開始走下坡。本報專訪本地資深業界人士,回顧香港芯片產業的起落,并拆解芯片產業「再工業化」應該從何處著手。
芯片這種東西聽起來似乎離我們很遙遠,有些人甚至不知道芯片長什么樣子,其實芯片遍布于我們生活中的每個角落,當今所有電子產品都有不同種類的芯片,例如全新的智能手機就使用眾多最先進的芯片。另外,眾多家電包括電視機、雪柜、冷氣機、監察鏡頭、指紋門鎖等等都有芯片零件。
港產芯片曾經風光一時
芯片設計和生產對工藝和技術水平的要求非常高,全球能夠自主生產芯片的國家為數不多,目前只有美、中、日、韓等少數國家。鮮為人知的是,90年代,香港曾經有能力自主設計生產芯片,當中最引以為傲的要數到1995年設計的「龍珠芯片」(DragonBall),作為當年先進的PDA品牌電子手帳Palm的重要零件,龍珠芯片由當年全球第二大手機生產商摩托羅拉(Motorola)旗下香港半導體公司——「萬力半導體」研發,由港人團隊設計,并在香港生產。
得益于摩托羅拉,香港芯片產業曾經形成一定規模。萬力半導體曾是香港最大的芯片公司,在港開設了3座半導體測試及裝嵌廠,其中一座位于大埔的廠房「矽港中心」更是21世紀初全亞洲第二大的芯片測試中心。
后來,香港不少工廠北移到中國內地,香港芯片行業也不例外。2002年,在港成立逾30年的萬力半導體宣布將大部分生產線遷往天津,原因是香港租金和人工成本高昂。踏入21世紀,香港芯片產業可以說是從此一片空白。
香港上市的晶門半導體(2878)(前稱「晶門科技」)是少數「歷史遺留」的本地芯片公司,也是目前香港最大的芯片設計公司。說是「歷史遺留」,因為晶門是從萬力半導體的研發部門分拆出來的一家獨立公司。時至今日,盡管萬力半導體早已遷往天津,但晶門仍然扎根香港。
當前香港芯片業缺乏「種子」
晶門半導體行政總裁王華志曾經任職摩托羅拉,晶門分拆后獲邀加盟,在芯片行業經驗超過30年,可謂見證香港芯片行業的變遷。他接受本報專訪時坦言,香港多年來太側重發展金融業,對創新科技「后知后覺,不冷不熱」,香港的芯片產業早年的問題在于「錯失良機」,現在的問題則是缺乏「種子」培育人才。他笑言晶門在港能夠屹立逾廿年已經是一個「奇跡」。他期望,將來香港能夠有更多機會參與國家大型科技項目,貢獻國家的同時幫助香港培育人才。
王華志提及,香港的芯片行業曾經在「亞洲四小龍」(港臺韓星)中名列第一,但現時最厲害是中國臺灣。「香港錯失了機會,導致人才紛紛離開,行業逐漸萎縮,沒有了平臺,人才便會去其他地方尋找機會,以前的同事不少去了臺灣、內地、新加坡發展,但芯片行業好多時是靠人才突圍。」王華志感慨稱,現時香港芯片行業正缺乏培育人才的「種子」,「芯片行業的人才是否讀書能夠讀出來?我告訴你,是不行的。」
他回想當年龍珠芯片之所以成功,離不開摩托羅拉這個「平臺」,「當時摩托羅拉是一個平臺,內部有完善的培訓新人機制,培訓了好多人出來。沒有這個平臺,人才根本無得發揮。就像讀書,都要有間學校。出來工作,要有間公司,公司可以讓你發揮,當時摩托羅拉給了我們頗多自由度去發揮,因而成功背后需要有平臺支持。」
他以新加坡為例,當地社會環境與香港接近,但近年新加坡芯片行業的發展比香港好,有不少大型芯片公司選擇在新加坡建廠,形成較成熟的產業生態環境,「只要有一間有名氣的公司在當地建廠,自然會吸引到其他公司前往聚集,公司向當地大學招攬學生,(人才)越滾越大,便可以形成產業規模」,現時香港就是缺少重要的平臺和「種子」。
大灣區可提供發展新機遇
香港芯片行業「不冷不熱」的另一原因,王華志認為,自中美貿易爭拗爆發以來,美國對中國限制技術出口,中國意識到芯片技術的重要性,并將芯片視為「國家戰略物資」,加快產業發展。相反,香港的政策主要從商業角度出發,過往側重發展金融業,創科政策方面缺乏前瞻性和戰略思維,不像內地有計劃性的「五年規劃」。
還有,本港的創科環境也制約了行業發展。「香港的大學培育了很多人,但這些人才的發展機會在哪里?」王華志稱,「無人機(DJI大疆)當初是由香港的大學生研發,但最后(公司發展)去了深圳。」他認為,香港在科研與商業化之間出現斷層,社會沒有給予足夠空間讓人才發揮。
「十四五」規劃中,中央支持香港發展成為國際創科中心,王華志指,芯片行業屬于資金密集型產業,建廠投入金額數以十億美元計,一般需要大財團或國家支持才能成事。他期望,在國策支持下,香港的科技人才可以在大灣區擁有更多機會,貢獻國家的同時借此培育本地人才。
港府扶持力度遜于其他地方
中國內地科技發展日新月異,芯片產業發展也相對成熟,香港要吸引人才,可能要想方法與內地及海外競爭。本地芯片設計公司AP Infosense副總裁陳寶珊向記者表示,自己是香港人,讀工程出身,過去主要為內地和海外芯片公司工作,包括大灣區公司,5年前回港加入現職公司,「假如今日我還在大灣區發展,真的未必會選擇回港,因為內地好多設備和團隊其實已經好成熟,工程師質素也很高,那做了20年會不會貿然放棄回香港呢?可能會有些阻力,(香港)可能需要多一些吸引力。」
近年港府推出再工業化資助計劃,吸引企業在港設立智能生產線,推動發展高端工業。但陳寶珊認為,對芯片行業而言,相對其他地方,這個資助金額微不足道,「1500萬元的上限資助可能只夠買一部機器,建立一間無塵室至少要過百萬,一部機器又要至少幾百萬至上千萬,無塵室有十幾部機器同時運作,這只是硬件,還有人工和原材料成本,從這個角度看,這個金額遠遠不夠。」
陳寶珊認為,除了資金支持,芯片業界更需要政府出面,協助解決生產設備和技術的許可證問題,源于某些生產設備和技術依賴外國公司,芯片生產可能受中美關系影響。「有些設備和技術的進口,不能靠企業自己洽商,需要上到政府層面。例如購買光刻機,如果外國不賣給你,很多研發都做不到。」她指出,中美貿易爭拗明顯加劇香港進口科技器材的難度,體現在尋找原材料供應商的難度增加,對生產的影響也正在浮現。
政府不支持等于輸在起跑線上
香港半導體產業曾風光一時,但隨著重量級的企業遷離,加上港府政策缺乏遠見,產業發展不進則退。有專家認為,如果香港要重新發展半導體產業,不單止不能走「積極不干預」的路線,因為其他國家或地區均有大量補貼,因而應該做的反而是積極出臺支持政策,這樣才不至于輸在起跑線上。
半導體是電子產業的重要一環。據貿發局介紹,電子業是香港最大的產品出口創匯行業,占香港2020年總出口71.8%。業內出口以轉口為主,多屬高科技產品,尤以電訊設備、半導體及電腦相關產品為然。雖然香港電子產業進出口貿易蓬勃,但香港本地鮮有電子產業的生產基地,大部分已「北上」,在港或只留下科研部門。香港工業總會名譽會長葉中賢表示,目前電子及電器占香港進出口貿易額超過六成,證明香港是重要的電子產品貿易中心。即使香港電子產業大部分廠家已將生產基地遷往大灣區內地城市,但不少會員繼續在香港經營產品研發部門,包括從事軟件開發、產品外觀設計等,主要由于香港有科研優勢。
談到90年代后期香港錯過發展半導體產業的好時機,葉中賢坦言:「美國摩托羅拉公司過去曾經在香港有很大的工廠,當時臺灣仍未開始大力發展半導體產業,但當年香港政府在工業政策上未必很重視,令后期(半導體)產業逐漸遷離香港,實在有些可惜。如果當時香港的半導體產業可以保留到今日,香港一定會有更加好的優勢。」
工總指政府政策是關鍵
香港應從何著手重振半導體產業?葉中賢認為,政府政策很重要,全球的半導體行業,無論是臺灣、韓國或新加坡,政府對于產業的影響力尤其重要。港府實在不應該再奉行以前的「積極不干預」政策。他建議,政府可在本地設立小型半導體研發中心,透過與本地大學和企業合作,用于小批量生產科研或商業用芯片,如此有助培育本地人才,帶動整個產業鏈發展。
事實上,為支持再工業化,政府近年已分別在將軍澳及元朗設立先進制造業中心和微電子中心,其中微電子中心預計于2023年完工。半導體行業出身的科技園公司再工業化高級總監姚慶良表示,半導體產業涉及到微電子領域,而香港大學院校的微電子技術十分強勁,包括研發新材料用于半導體先進制程等。科技園興建微電子中心的目的,則是希望支持半導體研發到生產的中間環節,即「中試」階段的小批量生產,以支援企業獲得客戶,并為打后的大批量生產鋪路。